伶洲鸠


这是一个关于高三的故事。
后来我总是在午夜里无端的惊醒。我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风灌进来,卷起薄薄的窗帘,漫天的星星从天际伸过长长的手,把我一遍又一遍地扔进记忆的海,无法呼吸,无处逃逸。


晚上出去上网的时候发现冬天已经严严实实彻彻底底的到来了,广场上许多人在跳舞,我和伶洲鸠一起奔跑在广场旁边的小路上,盲无目的。深蓝色的夜空微弱的星光闪耀着清辉,头顶上的天空无限广阔,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
看不到云朵漂浮,明月不知去向,风缓缓地吹,荒芜的草丛随风起伏,生命是这样悲凉与寂静。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壮阔的夜空充满好奇,我总是想象着什么时候能够像苏轼诗里写的那样乘风归去,我也想象天空之上一定会有许多琼楼玉宇,云层之上也一定会有许多美丽的传说,嫦娥奔月。

他们说我是一个很容易触景生情的人,一不小心就会眼泪成诗。

那是一种浪漫的说法。

我常常一个人踱步在夜色的黑暗里,思量着一些日光下的事情。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一个人快速奔跑在一条黑色的路上,我跑的很快,周围的人和景物纷纷倒退,快速的离我而去。当我奔跑到极限的时候,我忽然就脚步变得轻起来,然后慢慢飞起来,凌空踏着虚步,生命有摇晃颠簸的感觉,忽然有了想大声呼喊的欲望,在这些深浓的夜色之中凝视自己的仓皇局促,从前被遗忘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恍若前世。

在杭州的时候,我经常在几十层高的大楼上看这个城市的夜景,辉煌的灯火,繁华的街道,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不知为何我在这个时候总是想起千百年前的南宋临安,其实在空间上杭州和临安可以看作一个地方的。大风呼啸,有时会落下雨滴,进黑暗深处。伶洲鸠说,黑夜总是他特别难过,仿佛不能开口说话一样,恐慌着难过。

一切都会好的。
伶洲鸠是我高三的同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一直混在一起,无聊的日子里我们就相互开着玩笑,彼此奚落。当学生的时候我们在混日子,以后毕业了我们也在一起混日子,不同的是以前我们混的很开心,而现在混的很辛苦,甚至有些心酸。

伶洲鸠自杀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他写了两封遗书放课桌里,一封给我另一封给他暗恋的女孩。他在给我的信里写到,小离,我这次下了决心了,真的要去死了,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给你还有一封给小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要把信给小雅。
我说,伶洲鸠你真不够意思,说好一起死的居然一个人偷偷去死了,也不叫上我。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同学们都惊讶的看着我,我丝毫没理会旁人世俗的目光,然后说了一句,大道无形,让开!
我是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离开的,我找到了小雅对她说,暗恋你很久的伶洲鸠终于死了,这是他之前要我交给你的。小雅惊讶地说,谁,谁要死了,伶洲鸠又是谁呀?
我忽然感到伶洲鸠活的很失败,作为暗恋了许久的对象对方居然压根没听说过伶洲鸠这个人,这样死了也好,无牵无挂。当天下午,伶洲鸠自杀的消息传遍了校园,以前被我们欺负过的家伙纷纷前来探望我,要我节哀。当然他们是不安好心的,估计以后每天都有人要找我报仇了。

那天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复习诗词,我一直阴着脸,毫无生气的样子,生动的向人们诠释了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语文老师几次都想叫我回答问题,看我脸色不善就做罢了。说实话那堂课讲的很精彩,全班有持续的笑声,沉闷而持久。只是我听着怎么就特别刺耳。

当天晚上我梦见伶洲鸠了,他托梦给我说他在西门町14号卖手机,我去西门町找了,可是那里只有13号和15号没有14号。我想,伶洲鸠并没有离我们而去,他只是在不同的时间里和我们分享相同的空间,比如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在梦里见到他。他依然会对我笑笑,他的面容依旧很年轻。我说,你真是驻颜有术啊。

伶洲鸠走偶我觉得这个无聊的高三更加无聊了,每次转过头刚想要奚落他几句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这个座位已经空了很久了。为什么用“忽然”这个词呢,因为每次发现他早已不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一直在的,只是刚刚离开不久。后来的日子里一直下雨,潮湿的气息让我觉得自己快要腐烂了,像是陷入什么情绪里,不能自拔。

我记起伶洲鸠的遗书里的一句话,他说,假如还有任何人可以挽救我,那也只有你了。现在一切都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你不能再像我一样混日子了,小离,你要振作!我很不喜欢这种像是遗书一样的语气,事实上他的确在写遗书。但我我觉得自己会步伶洲鸠的后尘。我仿佛看到在春光明媚的乡村,淡淡的阳光铺满整间房屋,带着野草的香气,鹅毛笔与厚质的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悦耳声响,然后我在幻听中慢慢死去。

天空骤然放晴。多日不见的和煦阳光。天空呈现淡定的浅蓝。云朵丝丝凝固。丝丝入扣。蛰伏在地下的人们有了各式各样的舒展姿态。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压着了一本书,是《尼采》。这本书我三年前买的,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每次只翻了十几页就会打瞌睡。我想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强决心的人,伶洲鸠说我缺少某种信念,像我这种人一定活不长的,还劝我像他那样寻找一些信念。想不到缺少信念的我依然苟活着,拥有许多信念的伶洲鸠却早已死了。

伶洲鸠是个很奇怪的人,我觉得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谜。他自称前世是西岐的宫廷乐师,曾经为武王伐纣做过占卜,并且预测了三千年前那场改朝换代的大战的结果。
我说,那你怎么会流落到西周来的。西周时我们这个小城镇的名字。
他说,就是因为占卜泄露了天机,犯了天条,在岐山下压了三千年,出来后就赶上了你们这个时代。
我说,有点玄啊。
伶洲鸠说,小雅的前世是叫妲姬。
我说,商纣王的老婆,那只琵琶精?
伶洲鸠说,不是,是她的妹妹。
我说,是不是你们曾经相恋然后就被纣王和武王一起驱逐了。
伶洲鸠说,历史的真相往往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的,传说商纣王是暴君,武王是个仁君。。。
我说,难道不是这样的?
伶洲鸠,说出来你也不信。
我说,有点悬。。。

然而伶洲鸠并没有和我深究下去的意思。我也懒得和他聊这些风轻云淡的历史故事。然后伶洲鸠很煽情的说,小雅是他注定要遇到的女子,维系着他此去经年里最繁盛的记忆,这种维系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他在岐山下三千多年的岁月里一直牵挂着她。

我说,恩,知道了。
他说,什么?
我说,其实你不知道一件事情。
他说,什么事情。
我说,其实我就是那个把你们拆散的武王。。。

某人说,春花已落,夏叶未老。冬日的黄昏似乎被拉得无限漫长,优美得像穿越时光的一场爱情电影。天空纯净的深蓝在黑色的夜空中渐渐拉远,伶洲鸠穿着古代巫师的衣服站在远处,像是暗地里的诡秘的花朵,桀骜而哀伤的样子。月光从他掌心流淌出来,黑暗如同梦魇,漫长无尽。
在尽头的黑暗里伶洲鸠突然对我说,小离,我很怀念你。
我吐着烟圈淡淡的说,我也怀念你,亲爱的伶洲鸠!

不久以后的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停电,教室在黑暗中突然就乱作一团,然后在喧闹声中不知谁点燃了一支蜡烛,微微的火光我,我看到伶洲鸠对我说,小离,我们一起去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抽烟吧。
我说,好,不过不要抽那么烈的烟,和我一起抽EESS吧。
在来电之前人们纷纷买来了蜡烛电器,教室一片光亮,很美很朦胧。
然后我和伶洲鸠一起走出教室,一个人喊住我,小离,还没下课呢,一个人要去哪啊。
我说,我和伶洲鸠一起抽烟去。留下那个家伙一脸茫然的样子。
路过小雅的教室的时候我看见她们班也停电了正在和别的男人调笑,我忽然感到了伶洲鸠的心痛。她大概早已经忘记了三千年的过往岁月了。或许她从来没有记起过。

然后我和伶洲鸠一起到车棚抽烟,路过的人说,那个小离又在一个人抽烟了。彼时有十二月最清冷的空气,月光如华。小雅走过眼前,对我们微笑,刹那芳华。多年之后我不曾忘记,那晚小雅消失在仲春夜晚的深处,背影被无限拉长,直至消失。月光皎洁,似一段哀感宛艳的传说一样深情并且不动声色。深处有遥远的星宿,四周寂静如回忆

我一直都不愿承认伶洲鸠已经离开了我们,并且固执的认为他还在这世界。直到有一天小雅走过来对我说,小离,你别再骗自己了,伶洲鸠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这让我觉得很突兀,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对她这个传说中的校花不大熟悉。并且只有在帮伶洲鸠送信的时候和她说了几句话。我一直认为伶洲鸠和她这个校花的故事只是一个笑话。

我对她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雅说,小离,别人都说你是一个很冷漠的人,我看你是外冷内热,内心有着火一样的热情,别再为伶洲鸠的事情难过了。
我冷冷的看着她,你把我看得很清楚嘛,那么你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说,我觉得自己是难以形容的,你也是难以形容的。
我说,每个人都是难以形容的,有时候语言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只是我们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来表达。
然后我彻底对自己厌倦了,我说,还有什么没说的。
她说,你不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啊,我还想说。。。
我打断了她,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然后我悄然退场。

很久以后,小雅回忆起说,那天小离留给她一个孤独的背影,那样的萧索,那样落寞。

寒假的时候我代表学校足球队参加地区联赛的预选赛,我在一场比赛中打进了三个直接任意球,被吹捧为这届联赛最出色的技术型后腰,一家半职业的俱乐部邀请我去试训。但是我对踢球拿工资这样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我觉得我去踢球了学校里的人们一定会怀念我的。这件事情貌似和我的主旋律没什么关系,但是我还是抱着去玩一玩的心态很认真的接受了试训。期间看到了菜地一般的球场和比我们古老的俱乐部大楼就彻底打消了踢球的想法。

我无聊的高三生活因为这个无聊的小插曲而更无聊。

小雅说,幸亏你没去踢球,不然以后都没人可以说说话了。
我说,你身边人那么多,干嘛非要和我说话。
小雅说,其实我也一直觉得伶洲鸠并没有离我们而去,他一定还某处等我们,我要你和我去找他。
我说,你不是不认识他的么?
她说,以前是不认识,就是觉得好奇。
我说,那你要我带你去找他干嘛?
她说,现在想认识了。
我说,哦。
所谓的寻找其实就是每天晚上到网吧去寻找,当然伶洲鸠是不可能在某个网吧里的。会去网吧的主要原因是我一直认为像伶洲鸠这么坚强的人是不会就这样自杀死掉的,他一定是去了一个人偷偷去了很远的地方快乐的活着,而留下我和小雅在这里悲伤。但是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这个一定的期限是高考之前。而我会这么想的主要原因是我邪恶的认为他还是一个处男,不可能就这样死掉的。我们每天去网吧看看伶洲鸠的QQ有没有上线,但是从来没看见过他的QQ图标亮过。

高三的日子一定是无聊的,但是紧张的学习生活使我们无暇去思考日子无聊不无聊的问题了。我每天累死累活的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当然在学校的时间还是比较轻松的,这主要是我个人已经对高考不抱什么幻想,抱着做一天学生睡一天觉的想法。
这时候我就嫉妒起伶洲鸠来了。
他一定在遥远的城市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当然前提是他身上有钱。我发现我无法专注于做任何事情了。尤其是当夏天越来越近的时候。现在没有人和我一起站在教室外面的栏杆前一起吹牛聊天了。我忽然很想有人陪我一起看美丽的夕阳,然后小雅过来陪我一起看落日。但是我只看到大片大片灰蓝色的云朵,一直延伸到天空深处。


时光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压迫过来。透过窗户看到的只是世界的虚像。许多高一高二的家伙在欢快的打篮球。而我们却只能坐在教室里忍受那些老师模样的人的声波折磨。现在我是如此厌倦恨不得快点毕业,但是我想很多年后的自己一定还会无比怀念的。人永远是怀念过去的时光的。
某天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里面的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叫到,小离~~~
我的心狂跳不止,因为那正是伶洲鸠的声音。
我激动骂道,你个混蛋不是自杀了么,怎么还来打电话骚扰我!
他在电话那头赔笑到,对不起嘛,本来打算自杀的,可是路上出了点意外,没死成。
我说,什么意外?
他说,在杭州遇见了一个女的让我改变主意了。
我大骂,真是禽兽啊,为了一个女的而抛弃了理想。
他说,虽然自杀是我的理想,但是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为了她我连理想都可以不要了。
我说,真是混蛋!那小雅那边怎么办,还有你让我转交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他说,小雅,哪个小雅?
我差点气晕了,这个变化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说,你不是说自己是武王的宫廷乐师小雅是你当时的恋人你们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才重逢的么?
他尴尬的说,那是,那是,三千年时间太长了,我搞错了,其实是另有其人罢了。
我说,我不管你的事情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一阵子再说。


伶洲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一的事情了。
他自杀以后从我们的身边消失了几个月,正当所有人都开始快相信他真的死了之后又回到了学校,然后和我们一起准备高考。所谓的准备高考其实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就是每天8点来教室一直睡到中午放学然后吃饭打篮球下午坐两节课然后逃课继续打篮球晚上和家里人说去夜自修其实是往网吧里跑。
而小雅在伶洲鸠回来以后也没表现的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我们依旧无所事事等吃等死。我们走进灯光明亮的教室,里面已经全是在奋笔疾书的人,也没有人来理我们。日子变回波澜不惊,平淡无奇。我和伶洲鸠总想找一些传奇的事情来做或者传奇的人,可是生活没有那么多的传奇。于是我们一起玩起了一款叫《传奇》的游戏,从中寻找一种现实中寻找不到的叫乐趣的东西。

高考偷偷摸摸的到来又不知不觉得的结束了。悄然花开,落地无声。
接着伶洲鸠也去了遥远的地方了,从此消失不见。有关青春的故事也应该结束了,但是生活却还要继续。
某天我忽然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而这次我居然没有去深究它的意义。或许随着伶洲鸠的再一次离开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人深究下去的兴趣了。或许有人会问接下去伶洲鸠去了哪里我又有没有去读大学。答案是我也不知道,因为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